第 6 章
存的人要随时取，借的人要长期用银行与期限转换
回报更高的用途往往要很多年才见成效：种下果树，要等五年才结果。可是存粮的人随时可能急用，没有人愿意把粮食一借五年。把许多人的存粮汇在一起，每年只有少数人来取，只要留下一部分应付提取，其余就可以长期借出，这就是银行的期限转换。它的代价是挤兑：只要人们担心别人会先取，就会一起来取，银行即使经营良好也会倒下。存款保险与最后贷款人让存款人不必抢先。银行还替许多存款人看着借款人，省去了每个人各自核查的成本。
一、回报更高的用途往往要很多年
借贷让种子流向回报更高的地：我的地种满了，最后几份种子增收很少；邻居的地空着，借给他种，增收要多得多。这样的借贷只跨一季；可是回报更高的用途，往往要很多年才见成效。开垦一片荒地、修一条水渠、种一片果园，都要先投入很多年，之后才有收获。
今天的对应。 修路、建厂与买房，都需要一次投入、多年偿还的资金，这类借款的期限常以十年、二十年计。
借贷让种子流向回报更高的地
我有 9 份种子，他一份也没有。拖动借给他的种子数，看两块地上最后一份种子的增收，以及整座岛的总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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示意：每块地的增收 ＝ 4 × √（种子份数），两块地同样肥沃。最后一份种子的增收在两块地上相等时，总收成最大。
二、存的人随时可能急用
想种果园的人需要借五年，而手里有余粮的人，并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急用：家人生病、房屋失火、一次意外的远行。把粮食一借五年，急用时就拿不回来。对每一个存粮的人来说，五年之内遇到一次急用的可能性并不小：如果每年有一成的可能急用，五年之内至少急用一次的可能就有四成左右。于是很少有人愿意直接把粮食长期借给种果园的人。
期限不匹配，使许多本来可以发生的长期借贷没有发生。
今天的对应。 多数家庭希望存款随时可取；愿意把钱锁定很多年的人，通常要求更高的回报。
一借五年，中途会不会急用
五十户存粮的人，每户每年都有一定可能遇到急用。拖动急用的可能与借出的年限，看有多少户会在期满之前需要取回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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示意：每户每年是否急用相互独立；期满之前至少急用一次的可能 ＝ 1 −（1 − 每年的可能）^ 年限。每个方块的急用时间由同一组随机数决定。
三、把许多人的存粮汇在一起
如果村里五十户人家都把余粮存进同一个粮仓，情形就不同了。每一户什么时候急用无法预知，但五十户合在一起，每年来取的户数相当稳定，大致是总数的一个固定比例。粮仓只要留下足够应付这些提取的粮食，其余就可以长期借给种果园的人。每一户存粮的人都可以随时来取，种果园的人也借到了五年期的粮食。粮仓把随时可取的存粮，转成了长期借出的粮食：每一户得到的是单靠自己无法得到的东西，既能随时取用，又分享了果园的收成。
今天的对应。 同一家银行里，活期存款与二三十年期的房贷同时存在；银行按规定保留的存款准备金，就是为应付提取而留下的那部分粮食。
汇在一起，每年来取的比例相当稳定
每户每年有一成的可能来取回自己的存粮。拖动存粮的户数，看粮仓要留下多少，才能有九成九的把握应付当年的提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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示意：每户存粮相同、是否来取相互独立；留下的比例取当年来取户数的 99% 分位数（按二项分布精确计算）。
四、挤兑：担心别人先取
这个安排有一个弱点。粮仓里留下的只是一部分，其余已经种成了果树，提前收回只能折价卖掉。如果某一天，存粮的人开始担心别人会先来取，自己晚一步就取不到，那么即使没有急用，也会赶紧来取。来取的人越多，粮仓越撑不住，越多的人赶来取。挤兑一旦开始，经营良好的粮仓也会倒下，提前砍掉的果树也再也结不了果。
对每一户来说，只要相信别人不会抢先，自己没有急用就不必来取；一旦相信别人会抢先，自己赶紧来取就是最好的选择。两种信念都会自我实现：同样的粮仓，人们相信它稳健时它就稳健，人们担心它会倒下时它就真的倒下。粮仓的账目在两种情形下完全一样，不同的只是人们怎样预期别人。
推演至此，得到一条原理
银行挤兑模型
学科 经济学 › 金融经济学（银行理论）类型 理论模型
银行把随时可取的存款转为长期贷款，为存款人提供了各自无法得到的流动性；同一安排也存在另一种结局：人人担心别人先取而一起来取，经营良好的银行也会倒下。
在学科中的位置 论文题为《银行挤兑、存款保险与流动性》，通称“戴蒙德—迪布维格模型”；戴蒙德与迪布维格因此与伯南克共获 2022 年诺贝尔经济学奖，颁奖理由是“对银行与金融危机的研究”，颁奖说明指出，存款保险与最后贷款人可以防止挤兑
回应的约束 存的人随时可能急用，回报更高的用途要很多年
成立的前提 每户何时急用无法预知，合在一起却大体稳定；长期借出的粮食提前收回要折价；粮仓按先来先付的顺序兑付
提出者 戴蒙德与迪布维格，1983
留下的问题 怎样让人不必抢先；存款有了保障之后，谁来约束银行冒险 今天的对应。 2023 年 3 月，美国一家地区性银行在一天之内被要求提取约 420 亿美元存款，次日还有约 1,000 亿美元排队等待提取（巴尔，2023）。网上银行与社交媒体让挤兑的速度远快于在柜台前排队的年代。
挤兑：担心别人先取
粮仓留下两成存粮，其余八成已借给种果园的人，提前收回只能折价一半。拖动没有急用、却因为担心而来取的人所占的比例，看粮仓能否撑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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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相信粮仓稳健
人人担心别人先取
示意：每年本来就有一成存粮因急用被取走；粮仓最多能付的 ＝ 留下的两成 ＋ 八成贷款折价一半。百分比均相对于全部存粮。
五、让人不必抢先：存款保险与最后贷款人
既然挤兑来自担心别人先取，办法就是让人们不必担心。存款保险承诺，即使粮仓倒下，每户存粮的一定数额也会全数归还，于是没有急用的人就不必抢先来取，挤兑在开始之前就被化解了。美国在 1933 年的银行法中设立了联邦存款保险。
另一种办法是最后贷款人：在挤兑时，由一个有足够粮食的机构，以良好的抵押为条件、按较高的利率，向陷入困境的粮仓自由放贷。白芝浩（1873）把这一原则写进了《伦巴第街》。
这些办法也有代价。存款有了保障，存粮的人就不再关心粮仓把粮食借给了谁，粮仓可能因此冒更大的风险，这正是保险带来的道德风险。所以存款保险总是与资本要求、监管检查一起出现。
今天的对应。 存款保险设有限额；银行要满足资本充足率与流动性的监管要求；央行在危机中向银行提供紧急流动性。
让人不必抢先
流言传开，六成的人想抢先来取。切换防线，看粮仓能否撑住；再看存款有了保障之后，粮仓冒险的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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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防线
存款保险
最后贷款人
示意：没有防线时，粮仓最多能付六成存粮；最后贷款人以果园为抵押、按较高的利率向粮仓放贷，使它能付清全部提取；冒险的倾向为相对高低。
六、银行替存款人看着借款人
种果园的人借了粮，会不会好好照料果树？如果五十户存粮的人每户都要亲自去查看每一片果园，花费的时间远远超过粮食本身的价值。由粮仓统一去查看，每片果园只需查看一次。可是新的问题随之而来：粮仓替众人查看，谁来查看粮仓？答案在于粮仓同时借给许多片果园。各片果园的收成好坏互不相关，合在一起大体稳定，只要粮仓尽了查看的责任，就几乎一定还得上存粮；还不上，就说明它失职。存粮的人因此不必再逐片查看果园，只需要关心粮仓一家是否可靠。这是粮仓存在的另一个原因：它替许多存粮的人看着借粮的人。
监督的成本越高，这种委托越有价值；如果监督变得很便宜，存款人自己就能看得清借款人，委托给银行的理由也会随之改变。
推演至此，得到一条原理
委托监督
学科 经济学 › 金融经济学（金融中介理论）类型 理论模型
由一家中介替许多存款人监督借款人，可以省去每人各自核查的重复成本；中介同时放出许多笔彼此独立的贷款，风险相互抵消，存款人只需判断中介本身是否可靠，监督者由谁来监督的问题因此得到化解。
在学科中的位置 论文题为《金融中介与委托监督》；是 2022 年诺贝尔经济学奖授予戴蒙德时所依据的研究之一
回应的约束 借款人是否尽力，出借人看不清，核查又要花成本
成立的前提 监督要花成本；中介的贷款足够多，彼此的风险互不相关
提出者 戴蒙德，1984
留下的问题 监督变得便宜之后，还要不要委托给银行；存款人如何看清银行本身 今天的对应。 银行审查借款人的收入与抵押物，并在贷款期间持续跟踪；存款人只需关心银行本身是否稳健。
替存款人看着借款人
拖动存粮的户数与种果园的户数，比较每户存粮的人各自去查看每片果园，与由粮仓统一查看所需的查看次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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示意：每户存粮的人都把粮食分给每一片果园时，各自查看需要 存粮户数 × 果园数 次；由粮仓统一查看只需 果园数 次，存粮的人只需判断粮仓本身是否可靠（戴蒙德，1984）。
七、村里的粮仓：文明模拟器第六版
模拟器解锁了“银行”这条规则。村里五十户人家存粮，种果园的人向粮仓借五年期的粮食。可以打开或关掉粮仓与存款保险，调整粮仓留下应付提取的比例，以及流言来时惊慌来取的人有多少，看三十年里果园的产出、存粮的人能否随时取到，以及有没有发生挤兑。
没有粮仓时，没有人愿意把粮食一借五年，果园种不起来，各户的存粮在仓里年年损耗。有了粮仓，果园种了起来；可是流言一来，惊慌来取的人一多，粮仓即使砍掉果树也付不出，就此倒下。有了存款保险，没有急用的人不再抢先，粮仓平稳度过三十年。留下应付提取的比例越高，粮仓越稳，借给果园的却越少。
文明模拟器 · 第 6 章：村里的粮仓
五十户人家把余粮存进粮仓，种果园的人向粮仓借五年期的粮食。打开或关掉粮仓与存款保险，调整留下应付提取的比例与流言来时惊慌来取的人，看三十年里的果园与粮仓。
重播 储蓄 借贷 承诺 货币 保险 银行 股份 · 第 7 章
示意模型：五十户各存 10 份；每户每年有一成的可能急用并取回，次年再存入；约每十年传开一次流言。果园借款期限五年，到期多收三成；提前收回只能折价一半。没有粮仓时，各户自己储藏，每年损耗一成，没有人借给果园。粮仓付不出提取即倒下，此后不再放贷。
八、这一步留下的问题
有了银行，期限不匹配得到了化解，但还有几个问题没有解决：
大项目的风险一家银行也扛不住。 贷款要还本付息，借款人失败时，损失落在银行与存款人身上；风险很大、成败难料的项目，需要愿意分享成败的出资人。贷款无法转让。 粮仓借出去的粮食五年内收不回来，也无法把这笔债权转给别人。存款人看不清银行。 粮仓把粮食借给了谁、借得是否稳妥，存款人很难知道；存款保险又让他们不再关心。监督的成本决定了委托的边界。 监督变便宜时，谁来监督、要不要委托给银行，都会改变。
这一步留下的问题
有了银行之后仍未解决的四个问题。点选一个问题，看它隐含的假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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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对产品的含义
存款、贷款与理财产品，都建立在本章的机制上。由此得到三条含义。第一，流动性是有价格的：随时可取的存款与锁定多年的投资，回报理应不同；一个产品承诺随时可取，就要说明它的资金实际投向了什么期限。第二，期限转换的稳定依赖信心，挤兑可以在没有坏消息的情况下发生；信息与资金流动越快，这种风险越要事先设计防线。第三，银行的价值有一部分在于替存款人监督；监督的成本一旦改变，中介的形态也会改变。
期限转换 随时可取的存款变成长期贷款 许多人汇在一起，每年来取的比例相当稳定，只需留下一部分。
监督 银行替存款人看着借款人 只需查看一次，存款人只需关心银行本身；监督的成本决定这种委托的价值。
挤兑 信心本身就是风险 担心别人先取，就会一起来取；经营良好的粮仓也会倒下。
防线 存款保险与最后贷款人 让人不必抢先；代价是道德风险，要配合资本要求与监管。
参考文献
Bagehot, W. (1873). Lombard Street: A Description of the Money Market . London: Henry S. King. Banking Act of 1933, Pub. L. No. 73-66, 48 Stat. 162 (United States). Barr, M. S. (2023, March 28). Testimony on recent bank failures and the federal regulatory response. U.S. Senate Committee on Banking, Housing, and Urban Affairs. Diamond, D. W. (1984). Financial intermediation and delegated monitoring. Review of Economic Studies , 51(3), 393–414. Diamond, D. W., & Dybvig, P. H. (1983). Bank runs, deposit insurance, and liquidity.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 91(3), 401–419. Nobel Prize Outreach. The Sveriges Riksbank Prize in Economic Sciences in Memory of Alfred Nobel 2022 . NobelPrize.org.